幽會三張半魅影

午后。

你不過是習慣性地站在窗口吸菸。
初春的暖陽透過窗前大榕樹的葉隙,筆直地呈現兩道光柱,勻亮地投射進你正佇立著的窗檯前。
白煙自我口中徐徐飛入光柱裡如雲海般飄騰,那雲海裡彷有凌波仙子正曼袖飛舞。當舞袖漸疲,再次吹出一口煙,看著嬝嬝的騷動在光柱中竄遊。偶有些微塵遁出這兩柱光,消逸於你視力不及的黑暗處,但你知道它們其實無所不在,在你一呼一吸間毫不聲張地黏附到你身上的部份毛細孔中,就此暫居停息。

而你完全無計可施,只是自胸臆中更用力噴出鬱藏的灰煙,眼睜睜看著它們在光圈裡困頓掙扎。

終於你厭倦了這樣小兒科的遊戲。
藉著午后綿長的光,回頭尋找自己的影。
---好久不見。你先開了口,,對影子說。
---影子歎口氣,這日頭毒曬得快要消蝕掉僅有的一點精力。
---午后出現的我是不完整的,影子遺憾地說,現在的我只是半張。

呵,是的,最好是在夜裡。
夜裡出沒的影子比較優雅從容。你回想起見到第一張影子的那個夜晚。

華燈出上的夜街,秋雨剛洗滌過的紅磚步道。空氣清冷地讓你身上的所有毛細孔都幽幽地肅立起來。
你像躲在潛水鏡後審慎窺望的漁人,遊昇在濕涼的風中,俯瞰著自己的影子在一張由數百個小十字鏤刻成型的鐵椅上端坐著。
街燈的燈泡比老煙槍的黃板牙還黃,但照射在濡濕的地上,卻是森森底青.

影子在等候。
你祇知道是某個期待中的人,雖然那種期待有點模糊有點忐忑。
影子與你,孰者更徨錯?
好奇地想辨識等待的可是你所想望的那個人?

你在風中張開雙臂輕輕地擺動,想要抑下風的浮力免得飛離影子。
但無論你在那上空怎樣地飄遊浮動,影子祇是穩然不動端坐著,彷彿它比你更像本尊般地篤定。

終於街的一隅傳來答答的足音。
影子與你側頭望去,一個穿著灰色風衣的男人出現。
冷空中一陣涼風揚起,風衣的下擺拂動如蝶。
男人的臉暗著更深的影,你如何也看不清面目。
陰暗中你祇見一雙眸子炅熱如火似要燒殺影子,
影子微微顫動,而你卻就此定靜半空。
也許是他…也許不是。
火樣的眸就此失了焦。

秋夜的風比冬日還寒涼且勁,驅迫著男人的風衣颯然繼續前行。
漫漫長夜的等待不過為了一個照面的迷離。

如果根本沒有影子這種反映自己內心潛在欲望的東西,你不知道,這個為現實所充斥的世界會是多麼無趣?
儘管影子祇是存在於你腦部的黑盒子裡,所隔的不過大腦前皮質那樣的短距離。

夢境與死亡相差無幾,遽然的無常和決絕的虛無同時展現相對性。
涇渭不明且糾纏難分。

你記起三兩天後見到的第二張影子,便是那樣穿梭在醫院的長長廊道之間,為了找不到出口兀自納悶著。
幽長的廊道瀰漫著福馬林混著消毒水的氣息,死亡記號櫛比鱗次緘默排序。
這一回,你像具隱藏的針孔攝影機比影子更像魍魎潛行。
畫面裡只有黑與灰與白。黑暗的病房…走動無言的灰衣病患…淨白無垢床單。
你看著影子拖泥的腳步緩緩穿越一個又一個僵硬如板的軀體荒謬如顯微鏡下白血球正在侵略紅血球攻佔地盤。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李白說。
影子混走在人群中,逆著方向,你想那也是逆著自己的人生。
數計不清的病房如長城,影子也無法一一探看。
終於,遠遠地你和影子同時看到了[出口]---猩紅怵目兩字。
影子和你都走疲了這趟路,同時鬆了氣。
剎那可以推開那道厚如銅壁的門,白花花刺眼的陽光不留情地兜頭圈住影子。
黑灰白便此重被緊闔在身後的世界,影子與你像卓古勒伯爵一樣眨眼成煙。

你和影子的幽會次數開始頻繁到可堪非議,卻不是你該不該同意或能否取消的問題。
你即使不願不想承認,影子依舊任性地出現。
或者它也嫌棄著你一再地緊附?
是你佔有影子的夢,抑或影子佔有你的?
原來夢境幽會以它自己無邊際的魔力自己舒張自己存在自己呈現。
你和影子怎麼也無法擾亂每場幽會的路標和方向。

這次你見到影子孤單地被屏棄在荒島上。
你冷眼望著影子吃力地邁著步伐踩過軟塌的沙地,一座荒頹破落如畫冊中所見的吳哥窟似的廟宇出現。
前殿大如廣場,帷紗罩滿蛛絲之重甚至揚不起一角塵沙。
佛陀缺了手殘了眼,諸羅漢五體不全,自緲遠亙古不可考的世代幾番激戰幾番廝殺留下無一完好的金身好讓影子來見證這裡幻滅如夕的榮景。
但影子無法推算這筆帳,心裡發毛左顧右盼,四下裡鬼聲啾啾,
或者祇是它的幻聽憑空臆想?

什麼樣的命運會詛咒一座廟?什麼樣的羅盤航線引領影子來到被詛咒過的荒島?
跨過門檻便是過了界,陷落後無法動彈。

影子終於完全像個影子該有的模樣,給定在斑剝冷硬的石板地上,.雖然不是出於自願竟也無力脫逃。
直到黃昏的夕照漸自消褪,黑暗慢慢攏縮最後一道光。
影子於斯逝於大殿。
月微幽幽,木魚輕敲,迴音清朗傳遍殿內,宣布影子死亡。

是在這個午后,你見到的魅影,它不過是悄悄地來憑弔自己不小心錯過的喪禮,不欲人知甚至不打算與你說再見。

影子終歸是個影子,
在你正以為記憶匣子已被層層堆疊重壓以致你絲毫無法開啟指日難待的某時,影子重又款款復生,下一個轉彎的街角與你不期然照面,再來場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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