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廣場恨事


我確切地記得那是告別漫長冬季的最後一個雨天。
因為就在隔日,氣象台的主播們語帶興奮忙不迭還地一再重覆宣佈:春天已經來臨。

而Zak,我的朋友,值此正移居至曼哈頓某個寂靜的墓園裡。
那個周日,我在超市買了紐約時報,放棄一向習慣先翻看的藝文版,將目光停留在我曾經很病態著迷細細閱讀的版面,一把尺工整如閱兵般地審視一串串安靜羅列的名字;每個名字下附著幾行簡短的宣告,述說此人就此謝幕告別人生舞台的演出。
終於他的名字躍入眼簾。

在那最後一刻,Zak可曾開始戀棧過生命?我不得而知。憶及和Zak的所有瑣碎閒聊中,我祇記得他話中依稀對昨日部份的回顧,但那些意猶未盡的流連,勉強僅能等同於對過去經驗的戀棧,卻不相等於企盼延長明日的生命,我如是作想。

認識Zak總共時間不到一年。
他是一家離唐人街不遠的南休斯頓街上,名為[紅色廣場]小酒吧的酒保。南休斯頓街離我學校不遠,天天開車經過,從沒見過那樣不起眼甚至可以說醜陋的酒吧招牌。可是有什麼吸引著我,好比是[Red Square]這來自舊蘇維埃的名稱,僅次於布拉格於我的魅力。

我去過不多不少,形形色色的酒吧,不是在暗如洞穴的地下室(令得每個人看來都像是見不得光的地鼠) ,就是路邊隨便一個角落的小門面。什麼樣的小酒吧會設立在一棟舊商業大樓的二樓?由它那簡直上不得檯盤的招牌,可想而知店面也不會光采到哪去,也說不定是那種掛羊頭賣狗肉什麼黑手黨幫派份子秘會之處。
沒錯,我說的是酒吧,不是台灣一般人想像中帥哥正妹穿著勁裝出沒的那種PUB。
但大樓看來還頗乾淨,你知道…這是種直覺判斷(端賴你的直覺結果準確度如何)。我的意思是:自空氣可以辨識出來,這裡不像是剋藥的傢伙會盤桓的地方。

但衝著那非常紅色革命的店稱,我還是進去了。在那裡我第一次見到身為酒保的Zak,跩得二五八萬,眼角抬也不抬並冷著一張臭臉,一逕瞧著吧檯上懸架的電視機正播出的NHL轉播賽。
我出聲點了一杯瑪格麗特加一罐可樂。
他紋風不動,祇略掀掀嘴皮子:[可有駕照?酒類不能出售給未成年人。]
誒?開玩笑?!
吧檯邊有兩個酒客饒富趣味地轉頭看我。
我拿出駕照捏在手上,給酒保看相片卻遮住地址。
[幹嘛遮著?]
[幹嘛不遮?這是紐約,怎可以隨便讓人知道地址?]我理直氣狀頂回去。
[耶?]酒保愣在那,顯然第一次踢到鐵板。那張嘴漸漸裂開算是一個勉強的笑容,露出一口以酒保來說是相當罕見青森潔白整齊的牙。
[不錯不錯,是該這樣小心,抱歉。]

坐定後才發現這個店裡不尋常地,只播放爵士樂,而非其他酒吧一般播放的搖滾或流行樂。間中有首曲子我很喜歡,儘管酒保的臉像大廈外牆那樣老舊死板,我還是硬著頭皮問他是誰的曲子。
[Orentte Coloman.妳不會認識的,]他以嗤鼻的口氣回答。
我聳聳肩,的確沒聽過,但我知道Benny Goodman、Charlie Parker和Cab Calloway。
[Calloway?妳是因為看過【棉花俱樂部】那部電影吧?]
看【棉花俱樂部】已是多年前的事,誰記得Calloway是其時的台柱?
但因說出那幾個名字,便教Zak對我有點刮目相看。[這裡不是妳這樣年紀該來的地方。妳為什麼不到有放著搖滾樂或rap的酒吧去?]
該到什麼地方去是由我來決定的吧? 我說,聽那些音樂還不簡單?我車上就有DJ Kool和Beatsie Boys的舞曲,天天陪著搖頭幌腦一路自紐澤西high著紐約來回。但饒舌樂可不是配合喝酒心情的背景樂,只能是藍調或爵士,這如鐵般的定律。於是就這樣,第一次來到[紅色廣場],喝完瑪格麗特和可樂後,拍拍屁股便離開,忘了問他那店名的由來,雖然那也不是什麼重要的問題。我甚至以為自己再也不會進去第二次。

數月後的某天傍晚,黃昏黯淡的氛圍使我的心情陡地蕭索起來。
不想在那當下跟著擁擠的車陣龜行通過華燈初上的華盛頓橋,於是在第二大道間幾條街道穿梭。
自車子半開的窗邊望出去,櫛比鱗次的大樓群遮遮掩掩間可見到灰中帶橘彩的落日。東南風輕彿我的臉,隨著吐納鑽入喉嚨漫延而下遂在心底捲起一個漩渦,再緩緩遶圈湧上。
原以為自己祇是尋逡遊走都市叢林的獸,未料被罩在車陣交織的大網中成了困獸。終於擺脫那網,瞥見路邊有個空位,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將車子轉進去。
吁口氣後一抬頭,[Red Square] – 那醜陋斑剝的招牌抬眼即見。

Zak記得我。
[瑪格麗特...加一罐可樂?]他瞥了我一眼,手裡動作不停地搽拭幾個酒杯。
[你叫什麼名字,]我問。
[妳問我叫什麼名字?]他反問我,左右張望一下好像原本想製造個什麼戲劇效果的問答場面,不意現場除我之外別無觀眾,只好憋憋地回答:「Zak,我名叫Zak。」
[咦?不是Joe?Jason?或Louis...?像其他酒保常有的名字。]
他為之氣結:[Zak!我的名字多特殊,妳呢?妳為什麼不叫Sussie?Mary?Jane or Annie?]
[那無所謂,你要叫我瑪格麗特也行,]我哈哈大笑。
他低聲咕嚨了些什麼,大約還在忿忿我不懂得欣賞一個特殊少有的名字。
店裡客人較少時,Zak漸漸便與我聊開來。我發現Zak其實是位腹笥頗寬的人,起碼與一般只談球類運動或酒類笑話的酒保有那麼些許不同。
我曾在他的吧台邊上見到一本巴勒斯坦作家卡納法尼(Ghassan Kanafani)的書[Man in the Sun],向他問起來,Zak那張像始終像罩著鐵網般的臉竟顯得有些靦腆,他說無聊時只要身邊有什麼書就隨手拿來閱讀。
我們遂開始聊起卡納法尼另一本小說[十二號病床之死],談著異鄉人飽嘗奚落,漂泊的悲愴之最。

[悲愴之最,不是終生漂泊,而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早在漂泊之中並且茫茫長途中見不到自己的終點。這是生命最大的懵懂。]Zak作這樣的註解,[無論造成漂泊的起因是為了愛情或野心,漂泊最後的佇腳,總有人會悔恨最初跨出的那道門和一路以傷心為航向的舵把,因為你無法在人生的大洋上隨時下錨停岸。]

[那麼你應該是個好水手,]我對Zak說。
Zak正在調一杯Old Fashioned,聽到我的話,拿著Jim Bean的手停頓幾秒,復又繼續傾酒的動作,邊回答道:
[那個嘛...肯定我以前不是,現在和未來也還在擺盪中。]

我們也由漂泊的異鄉人,再聊到蘇聯作家蕭洛霍夫暮年後所寫的作品「一個人的遭遇」。說的是一名蘇聯老兵伊凡諾夫,二次大戰結束復員返鄉,到處是戰後留下的悲慘景象,發現妻兒都死了,而殘酷的戰爭把他變成一個殺人工具,人性幾乎消磨殆盡。他回想起當年從軍時,穿上厚重的氈子軍大衣,背上一桿長槍,搖身自農民一變為士兵。為了保衛史達林與效忠蘇維埃,要上戰場與敵人決一死戰。
就在村口的火車站,伊凡諾夫的妻子來送行,不捨地想擁抱她即將遠征的丈夫。但伊凡諾夫猛地將妻子推開,眼角瞥見妻子驚愕的面孔剎時如石膏般的蒼白。他掉頭邁步離去,鐵著心不回頭。
伊凡諾夫卸甲歸鄉,已是人事俱非。此時他才深深懊悔那時候自己為什麼要推開她?
[為什麼要推開她?]Zak與眾多讀者一樣自問。
如果早知心愛的人的生命不比一顆泡沫更長,返鄉後的情感已無從渲洩,當初為什麼要推開一個可以造成永恆記憶的溫暖擁抱?

我訝於Zak會有這樣一顆善感溫柔的心。Zak與我同時陷入各自的抽象感情中,任自己的思維穿梭記憶的空間。記憶如失了掌紋的手,觸及處皆灰飛煙滅,指尖寂寞。

我想起當自己離開台灣時,彷彿走得義無反顧.如果讓我再度地放下,再次地離開,我將再奔向何方?無人挽起我的臂彎且一併挽起我漸聚漸濃的思念。現實中永遠找不到夢中那種燦爛至無法逼視的恆光隧道,思念祇是自行增建繁衍成迂迴蔓結的長廊,已經沒有可能循著來時的過道重新編整。於是你僅得透過一個又一個夢境以完成慰藉自己心靈的約會。但說到底也不過是獨立小橋風滿袖那般地寂寥況味。

而Zak從未開口訴說過他的故事,我也沒提過自己的。我維持著約一個半月去一趟[紅色廣場]的習慣,和Zak天南地北聊各種話題,多半是分享彼此甫讀過的書籍。僅是在討論的過程中,因為提出某個觀點偶爾電光迅雷似的了解對方的心思意念。就剎那間不意透露的線頭兀自任想像延長一段故事,但誰也不想證實自己的臆測。各式各樣匪疑所思的話題在我們之間出現且討論著,但更多時候我們是一再地激盪腦力提出更多無解問題,然後不約而同各自陷入問題的深井中持續疑惑或喟歎地沉默下來。

有一回談到對生命系統而言,死意味著什麼?
很大哉問的話題,乍聽Zak提出這個問題,我不由得開始冒冷汗。即使將人類的基因全部解讀出來,也不表示能透測人類的生死。
所幸Zak不過像隨興所至似的提出個問題,當我還在絞盡腦汁試圖從單倍體細胞生物增殖演化為雙套染色體的二倍體出現…新基因組合的個體等等遺傳工程理論中理出一個科學化解釋時,Zak已經撇開他自己的問題,輕描淡寫地說道:
[不就像美人魚的珍珠泡沫嗎?只是一個形體的消失罷。]
有什麼比生命形式更久的東西?俯拾皆是。
化石…這方土地…這一片天。
Zak嘆起氣來說道:[有這麼多待解的難題、待走的旅程,等待覺悟的謎團,去哪找時間才能得到快樂?]

Zak的困惑也是我的迷惘所在。
生命捲入感情並與生活互有攪擾之時,已經奔逐於世俗的成規用來證成自我卻不自覺?我能否總在昏霧中明鑑自己內心一清如鏡,或寧可決絕地揮刀斬落絲連務必淨盡?所以每當理性一端與澎湃如潮的心情相互爭抗時,我其實早已清楚自己性格中最無法釐清的部份終要浮現。無關擁有幸福或痛苦的時間長短,兩者終究成為形容詞形式,將認份地被收齊集在我人生的白頁裡,僅僅是作為正文的修飾和附屬,不再具實際重量與質地。

Zak說起在他還很年輕的歲月裡,和許多當時的美國小伙子一般,朋友聚會的席間總是不例外地傳遞著大麻煙分享。因喀藥而造成眼前景物光影波動的暈眩感,彷彿盯視星夜流轉似的驚心動魄…當時的體驗的到如今已惘然。Zak說時聲音益發低沉,兀自沉澱至與荒唐時光喃喃告別的情緒中而不可聞。
[我沒有多少時間再能揮霍來慢慢等待快樂了。]Zak於斯下結論並停了話題。

初秋的某一天,我到[紅色廣場],吧台換了平常和Zak輪班的酒保比爾。
他說Zak已經住院一個禮拜。我問怎麼回事。
[好像是心臟不妥,]比爾皺眉回答。
Zak就醫的地方恰是我學校的附設醫院,雖然不在上課的校區內,但因為是天天會經過的地方,於是我打算抽個課餘空檔去探望Zak。

那還是我第一次來學校的附設醫院。我走過諮詢大廳,邊瀏覽偌大白壁上所掛的複製畫,其中一幅尤其吸引住我的目光。那是18世紀義大利北部畫家裘西比諾格里(Giuseppe Nogari)的作品【手握杯子的老婦人】(Old Woman with a Cup),源自於王爾德的小說格雷(Dorian Gray)的肖像,主題是諷喻風華不再的老年。
格雷(Dorian Gray)的肖像這類肖像通常成對,該有兩幅畫構成一組,然而我左右梭視,卻未見年青格雷的肖像。
在醫院裡接受生老病死是一種事實,但如此大剌剌地僅掛上一幅老年的畫像,或許是佈置人員的另類心思,提醒眾人生命短促即逝卻也未免有點殘酷。

詢問台人員查了電腦,告訴我Zak前一日剛出院,我剛好錯過。既沒有Zak的住址,我心想或許休息幾天他便回去上班了。

過幾個禮拜,想起Zak便去了[紅色廣場] 。
比爾遺憾地說Zak已經走了。
我正在錯愕以為聽錯話之間,比爾欷噓歎道:[真沒想到呀!他平常看起來挺好的。心臟病這玩意一發作,就這麼眨眼功夫就完了。]

我默默望著吧台間的鏡子中自己緊抿著嘴角的面孔,懷疑著錯失交臂是否緣由於自己潛意識地刻意快步略過,如此沒有見到病中的Zak也或者是好的。

他是個好人,一個酒吧裡的酒保,成了我的朋友。
這令我也想起在透過網路所認識而緣慳一會的朋友們。我與自己無聊地為那種相見爭如不見的駝鳥情結而掙扎。錯失一個時間,說不定便是永隔。但你說我會遺憾嗎?倒也未必。教我頂遺憾的事並不多。

Zak調酒時的專業姿態和聊天時的落拓神情...一幕幕流轉過腦海並疊印無數我們交談過的跡印。
不為什麼,自那之後,我沒再喝過瑪格麗特。

當我走出[紅色廣場],踩在酒客幾度醉眠的南休斯頓街道不自覺放輕腳步,生怕驚醒了柏油路下沉睡的靈魂。
遠遠地,一輪明月昇起,妖魅似的光圈罩住整個曼哈頓。
我以為抬頭會見到Zak幻化成一顆閃爍的星在天上眨著眼。
然而,夜空上除了那一輪月,什麼也沒有。


原稿完成於2001年4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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