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鈞一刻 15 Minutes





[15 Minutes] - 鏡頭外的省思
[15分鐘](15 Minutes)片名出於美國POP藝術家安迪沃華(Andy Warhol)的戲言:
[電視的出現使每個人都擁有15分鐘出名的機會.]

此片描述兩名東歐非法移民Czech和Oleg 至美討債,於紐約犯下縱火與謀殺重罪,躲在小旅館裡觀賞電視節目,歸納出在美國追求[成包的捷徑最好辦法就是:利用新聞媒體.

Oleg是個影迷,懷著向心中崇讚大師法蘭西斯科波拉的幻想,搶了一台DV,以這工具拍錄下來他的同夥Czech的罪行和受害者的反應. 倆人發現追捕他們的警探Flemming(勞柏狄尼諾飾演)是媒體寵兒,於是計劃誘殺Flemming並全程錄影,再向電視台兜售錄影帶.此舉非但能除去心頭大患,又能一舉成名.

Czech和Oleg又自電視新聞中獲得靈感,如果被捕,將以[精神失常]的理由來脫罪:因為只有瘋子才會將犯最過程錄影存證,俟無罪開釋後,在美國憲法[一罪不二審](Double Jeopardy)的原則保護下,他們可以自由享受因犯罪而得的財富.

這部影片在美國上映後的影評反應雖然不佳,然而自美國的刑法角度看來,充斥暴力血腥鏡頭演繹的背後,卻有些問題值得探討.

其一,[15分鐘]指出追求[成包是Czech和Oleg倆人犯罪的主因.以中國人傳統道德觀而言,成左漫w義涵蓋諸多層面,是可以輕羸蚸w一生的永恆價值.但現代美國社會卻不盡然如此.反之,這是一個以擁有金錢多寡來衡量成左漯懋|..

犯罪學家梅斯勒和羅森斐曾於1994年提出一個理論:他們使用[美國夢]一詞來代表現代美國社會高度追求財富成左漱憭?主張過份強調經濟機制的[美國夢]使美國傳統社會機制(如:家庭/學校/社區)逐漸衰竭,間接促使美國人不擇手段追求財富的成?從而造成目前美國社會高犯罪率的現象.其理論亦正好表現在此部影片上.

其二,影片中涉及的刑事辯護.在美國犯罪的認定,除了[全然責任]犯行(例如行車超速)等少數例子外,檢察官必須提出[遠超過合理懷疑](beyond a reasonable doubt)的證據來證明嫌犯的犯行和犯意.假設A想殺掉B(具有犯意),A用槍擊斃B(犯行):若檢查官得以證明A的犯行和犯意,A便會被定罪為謀殺犯.
反之,若檢察官僅能證明A之犯行卻無法證明犯意,或僅能證明犯意而無法證明犯行,謀殺罪便無從成立.此種概念於是提供了[精神失常]刑事辯護的空間.

精神失常辯護的本意是保護精神失常的人,不致因無法分辨是非而受罰.但檢定該嫌犯是否真正精神失常是科專門的學問,非一般司法人員可勝任,所以需要心理專家作證.
[精神失常]的辯護並不否認當事人的犯行,卻以精神失常為由以否認當事人具有犯意,可免於罪.

在西方國家,最早的[精神失常]辯護可溯至19世紀的英國.
當時一個名叫Daniel M`Naghten的人意圖刺殺當時的首相皮爾,卻將首相秘書誤認為首相而錯殺.庭審時他辯稱當時的錯覺導致犯行,結果獲判無罪.爾後法學家將此類精神失常而無法分辨是非為由的刑事辯護命名為[M`Naghten法則],直至今日的美國刑事辯護律師仍廣泛應用著.

儘管法院資料顯示,使用精神失常辯護所成左漲D事案例不到百分之一,但現實社會中確有如[15分鐘]一片的情節例子.亦因為不肖律師利用心理專家作偽證,讓嫌犯脫罪,所以各界對精神失常辯護的存廢問題有不同的看法.

1980年辛克萊刺殺當時美國總統雷根未遂,卻因精神失常獲判無罪.該判決引起美國社會多數群眾強烈不滿.1984年美國聯邦政府順勢修法,將證明精神失常的責任由檢察官轉到辯護律師身上,而後更有11個州仿效聯邦修法,使這種辯護更為困難.愛達荷,蒙大拿,猶他三州更進一步廢除精神失常辯護,又引起人權團體的抗議.最後由聯邦最高法院於1994年裁定各州有權決定是否要廢除精神辯護.

另外,有些州目前增加[承認有罪但精神失常]的判決,被判承認有罪但精神失常者,將先被送到精神病院治療,待評估正常後再送回監獄服刑.該措施係為對虛偽的精神失常辯護起一定程度的遏阻作用,但效果卻有待觀察.

其三問題,關於[一罪不二審]的原則,源於美國憲法第五修正案,目的在保護人民於無罪開釋後,不會再被政府以相同罪名起訴.
但當事人若因相同的罪名先後分別在聯邦法院和州法院被起訴,卻不違反一罪不二審的原則,因為美國司法是聯邦和州雙軌制.
例如曾有白人警察毆打黑人,該警員在加州法庭被判無罪,後又因同一罪名在聯邦法庭受審宣判有罪,送至聯邦監獄服刑.
除此之外,相同的罪行分別在刑庭和民庭審判也不違反[一罪不二審]的原則.這係因為刑庭和民庭之目的和對證據力認定的標準不同.前者目的是判定當事人是否有刑事責任,使用的證據力標準是[遠超過合理懷疑]:後者目的是判定當事人是否有過失責任,採[優勢證據].

孰為[遠超過合理懷疑]和[優勢證據]?
根據美國司法學者卡門教授的看法,可用一條直線來引解: 
線的左端是零(完全無證據),線的右端則是一,代表完全證據.只要證據力超過50%,就是[優勢證據].
但[遠超過合理懷疑]必須接近一,亦即為至少要有95%的證據力.
由此可知,刑案度證據力的要求遠高於民事案件.這也是為什麼往往有當事人在刑庭獲判無罪:卻在民庭被判有過失,須負賠償受害者的責任.

引用[一罪不二審]原則的影片很多,如去年由Ashley Judd主演的[Double Jeopardy],片中她的先生為謀奪保險金,自設謀殺陷阱,讓人誤以為Ashley謀殺親夫而被判刑入獄.當她在獄中發現真相,假釋出獄後一路追循前夫的落腳行跡,最後還是殺了前夫報仇.所運用的便是[一罪不二審]的原則,因為此次她所犯的罪行早已被定奪(謀殺的又是一個在法律上已宣告死亡的人).

最後順帶一提民事賠償責任中的[不爭議抗辯].抗辯本指當事人對法院起訴的回應.
在美國刑庭一般來說有三種抗辯選擇:[有罪],[無罪]和[不爭議].但目前有些州增加了第四種選擇,亦即前提所說的[承認有罪但精神失常].
[不爭議抗辯]係指當事人接受法院判定的處罰但不承認有罪,其效果在刑事上與[有罪]無異,但對隨之而來的民事訴訟有所影響.
假設A酒醉肇禍撞傷B,該犯行屬刑案:如果A在刑庭承認有罪,則B可根據A的有罪抗辯,逕向民庭請求A給予賠償:反之,若A在刑庭只做[不爭議抗辯],而B想請求A賠償,便須另外在民庭證明A有過失責任.類似的例子曾出現在山繆傑克遜(Samuel Jackson)和克里斯汀貝爾(Christian Bale)合演的[Shaft]一片中.
至於[有罪抗辯]讓我印象最深的則是多年前的[鐵面無私](Untouchables),當艾爾卡彭(Al Carpone, 勞柏狄尼諾飾演)的辯護律師發現檢察官擁有確鑿鐵證,且原先已收賄的陪審團又悉數被汰換成一批來不及行賄的團員時,他向庭上提出由[無罪抗辯]改為[有罪抗辯],艾爾卡彭原先自信滿滿的表情轉為錯愕繼勃然大怒的表情,真是大快人心.

美國這樣一國家,自開國以來便以富創新,尊重天賦人權為主的想法自傲著.法律是為保障所有民權所置,無怪乎在美國的電影或電視中,以牽涉到律法問題的題材最廣為注目.

回過頭來看這部影片,我認為片中飾演Czech Emil的Karel Roden是個蠻不錯的演員(壞得令人髮指).當然以他在片中扮演角色原即為罪犯,來到美國這樣一個迴異於原社會的地方,他發現在憲法和自由的人權保障下,暴行竟可以精神失常為由而脫罪,且一舉成名後又有可觀的財富(除了出售罪行錄影帶外,出版社甚至願為其立傳),這是多好的一個機遇啊!以犯罪心理學的觀點而論,無疑地Czech的心理確有其異常的現象,而以司法角度看來,這又是一樁精密算計律法陋洞的殘酷罪行.

勞柏狄尼諾所扮演的重案組警探角色依然駕輕就熟.再沒有比他拿槍神態更酷的演員了.片中扮演與狄尼諾搭檔辦案的消防隊火場鑑識員Ed Burns是出片未多的新演員,演技還有些生澀,但頗有年輕時李察基爾的味道. 導演John Herzfeld其實曾有過不少作品,但在台灣可能所識不多.而這部[15 Minutes]或釵]為勞柏狄尼諾之故將較為人知.
導演除了自己的運鏡外,也大量利用Oleg手中的DV讓觀眾彷如身歷現場般看著那些血腥的暴力行為.縱觀整部影片,這畢竟不是一部令人觀賞愉快的片---但不會比尼可拉斯凱吉的[8 厘米]更陰鬱.

欣賞一部影片很可以是主觀的娛樂.釵h人不喜歡暴力血腥的畫面,也有人覺得法庭影片冗長的辯護話題可能珊窱L味.但無論如何,對我而言,每一種影片自有其可觀之處.即便是好萊塢製作的商業片總被譏嘲是嘩眾取寵,深廣度不夠一晒. 我卻仍然相信,不管什麼樣的影片,觀眾都能從中學習或領略到一種與現代人生活和觀念息息相關的事項.儘管瑣碎,儘管看似渺小.但其中很多的"點線",你願意多花點時間去思考,擴大想像力後的"面",說不定你也因此拓展了自己觀察世界的胸襟.不是嗎?

- 後記 -
法律不是我的專科.在台灣時,僅是因著興趣隨手翻噹X次[六法全書],所知都是相當粗陋的法律常識罷.
可是我很愛看法庭推理片,對於美國法律尤有相當的興趣.
自所有看過的影片,再加上平常注意著美國法律的一些解說條文,才想到寫出這篇文章.也釦N門了些.但風家有很多喜愛電影的朋友,在觀賞美國影片時,如果能同時對美國社會的法律規制多些瞭解,也釭Y賞時的角度又自不同了罷?!
至於犯罪心理學, 嗯...那又是另一個大題目了. 

[本日誌由 Decade137 於 2007-05-25 00:10 AM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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